爱直至成伤(俺是程序员,也是撰稿人)
尽管我的头欲裂般疼痛,我还是遵守我的承诺,我到天桥旁边的来生咖啡馆门口等她。她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太多,很久的时候我终于看见她在人群里隐隐现现,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这冷涩的深秋,她竟然穿着黑色的丝袜和一件棉布短裙,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夹克。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年轻女人该有的气色,上着有点过分的眼影,漂亮的脸上却因为多余的妆粉让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我冒着外面毛毛细雨,走向前去喊道:西若。
她望见了我,若同流离在陌生的人群中突然发现一位至亲,感觉到安全的依靠。她对着我笑,喊着我的名字:嘉男。我们走上台阶正准备进到咖啡馆里面去,忽然听到有人叫喊,我看到一个男人掉落下来,脸贴着地面,溅起一片水花,身体很快湿透。鲜血从他的头部开始蔓延开来。西若把头埋在我的怀里,似乎见不得别人死在她的面前,惊怕的像个孩子。我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我在猜想着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年华大好的男人有敢死的力量,当他从这仅仅12层楼高的天台上纵身一跃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绝望。他躺在地面积蓄的雨水里,血液已经蔓延一片,像一幅色彩单调的油画,反倒让人感不到真切。人们很快将他围拢,唏嘘和恐惧的声音也在猜疑着到底是什么让他站在高处竟然这样憧憬地面的繁华。西若依旧把脸埋在我的怀里,低声的说:我们走吧。我便顾不得那个睡在那里如此安静的男人,虽然我知道他扭曲的样子我再也无法忘记,因为我见到过他如花瓣一般从高处凋落下来,表情里满意而宽慰。
我感到西若身体的冰冷,我脱去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我不需要。她说,我们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你完全没有必要把我想成你的什么。我笑了笑,然后很利索把外套又给穿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我并没有觉得她是我的什么,我们只是在网上彼此袒白安慰过而已。带我去你那里吧,她说,我不想再在外面看到这么多人,他们都在探听别人的秘密。我突然觉得可笑,这个女人到底是如何的自卑和恐慌,对这个世界仿佛如此陌生。但我并没有拒绝她,我想或许她只想和我说些什么,就像电影《2046》里说的,一个人有秘密,把它说给一个树洞,然后再把树洞堵住,就再没有别的人知道。而我就是那个树洞,只是因为我们是熟悉的陌生人。
我的房子小而乱,但却不肮脏。她坐到我的床上去,告诉我:这里让我感到安全。我开玩笑说,你这么漂亮,和我单独在这里,这么相信我是个君子?她的表情呆滞而严肃,完全没有应和我的意思。你不会的,我曾经有多痛恨自己的容貌,但我又舍不得弄坏了它们。
我有兴趣听她说很多掩埋在心里的秘密,那些她不敢说而又不敢掩饰太久的故事。
刚才那个从天台摔下来的男人死了么?
死了,如果不死真不知道他还会怎样绝望。
或许他并没有绝望,只是没有了牵挂。
西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常常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我梦见他满身是血,喊着我的名字。醒来后发现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我会大声叫喊,然后把头蒙进被子里,但我却分明感到有人在抚摸我,温柔的,粗暴的。
谁?你的男人么?
他死了,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我只是不愿意再被他殴打,他便从坚硬的楼梯上滚下去。嘉男,你相信,不是我杀了他,是吗?他以前总是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于是他努力的工作。他每天为了生意拼命的喝酒,我担心他的身体,但他却不在意自己的健康,他不顾及他的疯狂给别人带来的痛苦与恐惧。可我要的仅仅是简简单单的生活,仅仅是一个正常的家。他说这一切都要等到他混出个样才能算是正常,他是那么一个自尊与孤傲的男人。每当我说的过多的时候,他就会打我,狠狠地打我。然后把我抱到床上,给我擦拭瘀伤,拼命地道歉,他会跪在我的床前,把头狠狠地磕在床沿,直到磕出一道道血痕。我知道他是醉了的。我也知道我是一个喜欢物质、渴望物质的女人。但是,嘉男,你明白的,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盲的,对么?他打我的时候,我不叫疼,也不会哭。但是那次我突然想起早上透过窗子看到的窗外的小孩子,他们的笑容可爱而甜美。我便大叫起来,并试图推开他,他的头碰到了楼梯的护栏,然后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鲜血开始肆意蔓延,他终于变得模糊,没有喊出一点声音。
我头疼得越发的厉害,这样的偏头疼无规则的发作实在让我无奈。我没有心情去考虑眼前这个神经质般的女人低声描述的故事的真实性。我看着她,她并没有哭泣,这样像极了我所爱的女人,从不把自己的无助用眼泪表现出来,更不需要谁的同情,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即将要把自己掏空的陈述。她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摊开在腿上的手心,我想她的手指一定冰冷而饥渴。或许她心里面突然觉得自由,就像辽阔干净的草原上吹来夹杂着青草味道的风,一切都过去了。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于站起身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一下。不等她应答,我就匆忙向药店跑去,那里有我常吃的止痛药。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想是不是她在责怪我唐突的离开。我感到莫名的失落,我从没有这样不尊重一个愿意和我倾诉的人。外面依旧下着蒙蒙的细雨,她穿的那样单薄,她会去哪里呢?
这样过了好几天,我再也没有和她联系,网上她也一直不在线。我每天依旧早上上班,晚上下班,周末和朋友们相聚聊天喝酒,我觉得满足。只是偶尔会突然迷茫,我不知道人生到底该怎么样?真的就是这样和大家拥有相同的生活规则?和许多人常常在公车里相遇,我们面面相觑,却最终只是不落一语的陌生人。我开始发现生存的可笑,那些奔忙而光鲜的影子里隐藏着身不由己而又卑微的理想和拼搏。
天气越来越冷了起来,我知道西若至于我已经淡若成水彩画里飞白。因为我要用尽力气去工作以换来安定稳妥的生活。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以外曾经触动我的事情,我不能被饿死,我必须活着。可半个月后,我却意外地收到了她的短信:
嘉男,那天从你那里离开,我坐在公车里,雨水渐聚成滴,然后从车窗上淅沥而下,真像那个从天台掉落下来的男人,瞬间变得破碎。车开到郊外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乞丐双手紧抱着自己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躲雨。我想他一定在幻想着一个温暖舒适的家,他会告诉他的孩子,当你孤独无助的时候,无论别人怎样高大慷慨,他都不会成为你的依托,你的安慰。
我开始变得不安,又想起那个妆扮过分,神情迷离的女人。我问她在哪里。她说,记得那个支离破碎的男人吗?他的血迹还没有完全退去,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它们还在悄然的蔓延,在我的脚底。我在这里等你。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我匆忙整理了手头上的工作,交给一个同事代我处理。我到了时候,我看见她蹲在咖啡馆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放在怀里,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无助得让人心疼。西若,我喊道。她看见了我,似乎格外欣喜,抱住我的胳膊对我说:嘉男,我们进去喝杯咖啡吧。我突然想起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像是谁的替代品,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他了,我知道你很爱他。我说。
我不爱他,我杀了他。我只是想让你请我喝杯热咖啡。
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她今天很没有化妆,有种干净的美丽。但我不喜欢她,我一直告诫自己,我不能喜欢她。我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感伤抑郁的女人让我在对生活平淡稳定的遐想里乱了方向。我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每个人都有自己预定的低限,谁能忍受轰轰烈烈之后突然归于安静的转变。能够自由自在的活着,然后死去。这已经很难。
但我还是答应了,哪怕她把我当成她最后的依靠,我不能让她失望。咖啡很快凉透,她却只喝了一点,我们都没有说话,她一直望着玻璃窗外的行人,神情依旧迷离。
我把她带到我的住处已经是很晚了,她很快脱去外衣钻到我的被子里。我笑了笑说:恩,你睡吧,我睡客厅。
不,你也睡这里。她望着我,我知道,你已经没有被子了。
没什么,我可以去买,附近超市就有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躺下身把头缩进被子就不再言语。我扭扭捏捏站在床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爸妈?她翻开被子坐起来,对着我说:你能陪我说说话么?她让我坐到她的身边,然后问我:你时常觉得快乐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骨髓里蔓延开来。确切的说我并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那些稍纵即逝的欢喜算是快乐吗。我看着西若,觉得这个问题未免太过于抽象。
我感到过快乐。当我不顾爸爸的反对逃离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感到快乐,我再也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连我现在生活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知道,我已没有爸爸,我也不需要爸爸。我再也不用在叔叔家里住着被他们的孩子欺负侮辱。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强奸了我母亲的妹妹,他告诉我的母亲,他爱的是她的妹妹。很快他进了监狱,妈妈改嫁到很远的地方,她走的时候对我说,你是他的孩子,你的血液同样让人觉得冰冷。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忍受了生产之痛的女人,这个曾经护着我被爸爸打得半死的女人,我不恨她。我甚至追赶着她乘坐的公车疯狂般地叫喊着:妈妈。但都走了,这些曾经以一种形式或者关系在我身边存在的,都走了。我开始生活在叔叔家里,穿着他们孩子不要的衣服,睡在狭小的楼梯阁子里。我要最后一个吃饭,然后洗碗。爸爸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苍老得有点过分,我不敢认他。他拉住我的手说:西若,我们回家。我感到他的手掌仍然苍劲有力,而我依旧会被他捏在手里,依旧会疼痛到窒息。于是我不敢和他说话,他也沉默得可怕。直到我告诉他,我要离开。他突然哭了,他坐在我的面前,哭泣得完全像个女人。我轻轻叫了声:爸。他瞬间崩溃。他把双手捂在脸上,可泪水还是顺着指间流了出来。不要走,西若。他说,你走了,真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这屋里任何声响都会让我觉得害怕。我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原来这个40多岁的男人也是如此惧怕一个人的孤独,而他至始至终也没成为我的依靠,他对于我原来一直是没有爱的。最终我还是离开了,记忆里那只结实厚重的手掌却再也无法删去。嘉男,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抚慰,我是要告诉你,你是我心里唯一一个不曾怀疑的人。
可是,西若。你为什么非要强调自己是自由轻快的呢。你的每一处都这样让人心痛。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的生活起来,不再怀疑别人,不再害怕见到陌生人。
我的自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明白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为什么不能幻想着我拥有别人都渴望的东西?
我看着西若,说不出任何话语。我怕自己小小一个争辩瞬间瓦解了她信以为高贵的信念。她的天真,极致到引起我内心里无法表述的嫉妒。
嘉男,你是个好男人。她说道,你对我的好绝不是出于同情或者可怜,这让我觉得自己还真的有点像公主。呵呵,谢谢你。
看着微笑的西若,我已分不出这句话到底是讽刺还是褒扬。当她说谢谢你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她就要离我而去,我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我来照顾你,西若。我说。
呵呵,好。她神经质的嬉笑起来,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这样我便真不知了原因,我为什么要照顾这样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嘉男,她喊着我的名字,然后过来轻轻吻我的唇。抱着我,她说。
我便抱住了她,我清晰地闻到了她的发香以及诱人的女人味。我开始记起2年前我的女朋友就是在和我做爱以后离开我的,然后再没音讯。我并没有想她,也从不回忆她的身体,只是在书里翻到她的照片的时候会突然记得她为我做的糖醋鲤鱼。
晚上,我最终没有睡在客厅,我和西若在我的那个1.5米宽的小床上挤在一起。当我们融在一起的时候,我分明能感受到她冰凉的泪水,我的心变得很痛,我不能忍受她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流一滴眼泪。我告诉她,你本来就是公主,我的公主。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还在酣睡,我想她该有多久没这样睡过懒觉了。当我看见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零零星星洒满她的脸庞的时候,我便觉得幸福,我想我爱她。我吻过她的脸颊,然后在纸上写着:等我。
她却并没有等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还是走了。就像2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当我绝定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走了。
嘉男,谢谢你说要照顾我。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它会过期的。这是西若留的信。
呵,她最终还是怀疑了我。
原来太多的幸福和快乐都是幻觉